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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渴望

2020-06-28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听着原声带,里面有不少光怪陆离的氛围音乐,非常适合不想睡的晚上一个人听。

好久没看到这么让我兴奋感动又回味的剧了,是包括看得各种英美剧、少量日剧韩剧,都没有让我产生这么强的「代入感」。一方面,可能 90 后对剧中生活场景的真实还原的感触是很强烈的。教室、少年宫、老师桌上的玻璃盖板、门背后挂着的羽毛球拍、甚至那张写得满满的数学卷子,都让我有一种对于 00 年代有一种抽离之后陌生的熟悉感。另一方面,剧的主题和立意感觉更接近悬疑重重的家庭伦理剧,还是很少有国内导演主动去处理青少年 Daddy issues 的话题,倒是美国电影常常会出现这个主题,以至于看多了就条件反射。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很喜欢看孩子作为主角的电影,比如说是枝裕和的《奇迹》、《步履不停》、《海街日记》,都有很多孩子的戏份。是枝裕和对于孩子的观察相当敏锐,特别擅长挖掘儿童演员的潜能而不折损他们的天性。但是毕竟还是一个个日本故事,虽然情感是放之四海皆准,疏离感还是有的。

《隐秘的角落》就是一部难得的由孩子支撑起来的电视剧。原著《坏小孩》是一本非常暗黑的小说,剧版做了相当多的正面的改编,同时完善了人物的背景和性格,不至于完全作为悬疑故事的工具人。按照导演的说法是不想展现纯粹的恶,而是去剖析恶是怎么样形成的。某种程度上,剧里可以说是除了两个警察是「全员恶人」,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有些人杀了人,有些人以爱之名伤害别人。

孩子三人组中严良的爸爸是因为吸毒疯了,片中的一大执念就是再见他一面。史彭元虽然是最大的,但是也是最有孩子气的,有一种天生的野蛮生长的特质,算是符合流浪孩子的特点。不过实话说,演戏上还是有模仿的痕迹(虽然对于这个年龄段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情绪传达稍微欠缺一点。尤其是和王景春的海滨和医院的戏里,应该是最好展现人物性格的机会。在剧里,王景春是作为一个他「爸爸」的替代者出现的,人物设定上偏向工具人。几场对手戏以及看花絮可以明显看到王景春在带着他走,还是能感觉到一点作为小演员的「怯」。当然这个角色写得也比较简单,演员能够表现的空间也不多。

普普,王圣迪,应该算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剧里普普的背景也是没有太多的交待,给她设定的执念是救得了白血病的弟弟。虽然她不符合年龄的冷静和机智被很多人解读为更高阶的玩家。但我还是认为在剧里,她只是一个渴望家庭关爱的小孩。这从少年宫在窗外看合唱班上课的那场内心戏里可以看出,普普渴望完整的家、渴望像朱晶晶一样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唱歌,这种东西用 30 万块钱是买不到的。很多人会觉得她支配了严良还企图控制朱朝阳,但是在剧里的动机不足(两个人都是为了找家人而逃出了福利院),行为上,我们不能忽视她对严良和朝阳的关心,帮严良斗小混混、为了救朝阳上了张东升的车,甚至对张东升的帮助自己的行为开始反思「罪犯永远是罪犯吗」,这都不应该发生在一个城府很深的角色身上。我看了几乎所有的周边花絮,能明显感受到这个小妹妹戏里戏外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尤其是偷相机、在新华书店支开叶军、和张东升在麦当劳的几场戏,比在《嘉年华》里的文淇还让我感到惊讶,真的有打到观众的心里那个点上。另外很多人在讨论剧里的普普的人设和生死问题,按照剧所呈现和之后主创的一些线索来看,普普在剧里就是一个善良早熟的小孩,最后死在了张东升岳父岳母家的公寓,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她薛定谔式地「活」了下来。

朱朝阳,荣梓杉。这个人物完完全全是这部戏的主角。作为张东升的镜像,可以看到在整部戏里面,观众对于张东升应该是由怕、恨,转向了一种莫名的怜爱。而对于朱朝阳是完全相反的。一开始在学校被欺负、被朱晶晶欺负,观众完全是怜爱他的,连帮忙作弊都不愿意的小孩,谁会假设他有个怎么样暗黑的内心世界呢?在距离,朱朝阳的执念是父母的爱、完整的家、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在几个转折点,他发现说谎、或者说掩盖一部分真相可以帮助自己得到这一切,比较明显的就是和他爸的几场戏,原来自己不必做一个「诚实」的孩子。而和他妈的几场戏,又说出了自己全部的心声,父母离婚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渐渐从妈妈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控制权。这是一个相当有成长性的人物,荣梓杉表现得非常好。比如在游乐场糖水那场戏,发现录音笔之后整个表演情绪的形状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发现了父亲的软肋,镇静之余多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想要利用这一点来交换更多的父爱。另一场冰库的哭戏,更是表现出职业演员的气质。在片场花絮里可以看到连张颂文也被带进去了那种歇斯底里的丧父的情绪中,躺在地上久久没起身,之后还抱住了荣梓杉。再回到剧里的朱朝阳,其实不是一黑到底的人物设定,导演安排到结局他一直都在摇摆之中。一边是渴望家庭的温暖、难得的友情,一边则要失去这一切,坠入隐秘的角落中。而他最后还是通过巧妙编织的谎言「重新开始」,过上张东升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成为妈妈的骄傲。

导演其实想要传达的不是这个恶的结果,而是试着让观众去反思,什么造就了这一切。不是人性本恶这样简单的议题,更像是每个人内心中都存在的诉求、隐秘的渴望,因为无法满足而渐渐扭曲,以爱之名行恶之事。对于片里的小孩来说,是完整的家,而普普、严良和朝阳的选择是不同的。从朝阳爸死之后,朱朝阳的渴望变成了「重新开始」,最后张东升死了之后仍然没有对警察说出朱晶晶之死的真相也是符合这样的人物心境的。

最后感谢主创们用心制作了这样一部上乘的剧集,希望广大中小学生在暑假好好学习数学,过一个充实的夏天。毕竟童年的夏天太阳真的很美好。